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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前半生》:你的生命长得很,没有人为离婚而死
2017-07-25 凤凰文化 浏览20626次 www.xbzc.tv

《我的前半生》剧照

编者按:亦舒是华语世界独具影响力作家,与倪匡、金庸并称为“香港文坛三大奇迹”,至今已出版300余部作品。她擅长以简练文笔书写动人故事,开启了现代女性独立爱情观与价值观,影响了半个世纪以来的城市女性。她倡导人生是一场体面,要以自爱自立为本。读亦舒,活得通透,想得明白。

“我的前半生可以用三数十个中国字速记:结婚生子,遭夫遗弃,然后苦苦挣扎为生。”

故事主角子君,前半生顺分顺水,毕业恋爱结婚,做了十三年全职家庭主妇。三十五岁时却被一个平凡女子夺走丈夫。没有工作、失去家庭和子女,子君的人生不得不重新开始,重新工作、重新生活、重新恋爱……最终重获新生。

这一切也正如亦舒所说:“我们失去一些,也会得到一些,上帝是公平的。”

《我的前半生》是亦舒的代表作,同时也是靳东、马伊琍主演都市爱情电视剧原著,2017暑期档上映。本文节选自《我的前半生》第一章。

《我的前半生》,亦舒著

闹钟响了,我睁开眼睛,推推身边的涓生,“起来吧,今天医院开会。”

涓生伸过手来,按停了闹钟。

我披上睡袍,双脚在床边摸索,找拖鞋。

“子君。”

“什么事?”我转头问。

“下午再说吧,我去看看平儿起了床没有。”我拉开房门。

“子君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涓生有点急躁。

我愕然,“说呀。”我回到床边坐下。

他怔怔地看着我。涓生昨夜出去做手术,两点半才回来,睡眠不足,有点憔悴,但看上去仍是英俊的,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,近四十岁才显出风度来。

我轻轻问:“说什么?”

他叹口气,“我中午回来再说吧。”

我笑了。我拉开门走到平儿那里去。

八岁的平儿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熟睡,他的头长得比其他的孩子都大,人比其他的孩子稚气,人家老三老四什么都懂,他却像盘古初开天地般混沌,整天捧牢漫画书。

我摇他,天天都要这样子摇醒他上学,幸亏只有一个儿子,否则天天叫孩子起床,就得花几个钟头。

十二岁的安儿探头进来,“妈妈,你在这儿吗?我有事找你。”她看看在床上咿唔的弟弟,马上皱上眉头,“都是妈妈惯成这样的,下次不起床,就应该把他扔进冷水里。”

我笑着把平儿拉起来,那小子的圆脑袋到处晃,可爱得不像话,我狠狠吻他的脸,把他交在用人阿萍的手里。

安儿看不顺眼,她说:“妈妈假如再这样,将来他就会变成娘娘腔。”

我伸个懒腰,“将来再说吧。你找我干什么?”

“我那胸罩又紧了。”安儿喜悦地告诉我。

“是吗,”我讶异,“上两个月才买新的,让我看看。”

我跟到女儿房间去,她脱下晨褛让我观察。

安儿的胸部发育得实在很快,鼓蓬蓬的俨然已有少女之风,我伸手按一按她的蓓蕾。

她说:“好痛。”

“放学到上次那公司门口等我,陪你买新的。”

她换上校服,“妈妈,我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?”非常盼望的样子。

我瞪她,“你要那么大的奶子干吗?”

她不服气地说:“我只是问问而已。”

我答:“要是你像我,不会超过三十四。”

她说:“或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?”

我说:“你自己处处小心点,别撞痛了胸部——”

她挽起书包走出房门去。

“咦,你这么早到哪里去?”我问她。

“我自己乘车,已经约了同学。”她说,“我们下午见。”

我回到早餐桌上,平儿在喝牛奶,白色的泡沫缀在他的上唇,像长了胡子。

涓生怔怔地对牢着黑咖啡。

我说:“安儿最近是有点古怪,她仿佛已从儿童期踏入青少年阶段了,你有没有注意到?”

涓生仍然呆呆的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“涓生!”

他站起来,“我先去开会,中午别出去,我回来吃饭。”

“天气凉,你穿够衣服没有?”

他没有回答我,径自出门。

我匆匆喝口红茶,“阿萍,将弟弟送下去,跟司机说:去接他的时候,车子要停学校大门,否则弟弟又找不到,坐别人的车子回来。”

平儿问:“我的作业呢?今天要交的。”

“昨天已经放进你的书包里去了,宝贝,”我哄他出门,“你就要迟到了,快下楼。”

平儿才出门,电话铃响,我去接听。那边问:“好吗,幸福的主妇?”

“是你,唐晶。”我笑,“怎么?又寂寞至死?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多牢骚的女人。”

“嘿!我还算牢骚多?夏虫不可以语冰。”

“是不是中午吃饭?饭后逛名店?到置地咖啡厅如何?”

“一言为定,十二点三刻。”唐晶说。

我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
女佣阿萍上来了,“太太,我有话说。”她板着一张脸。

我叹一口气,“你又有什么要说?”

“太太,美姬浑身有股臭臊味,我不想与她一间房睡。”

美姬是菲律宾工人,与阿萍合不来。

“胡说,人家一点也不臭。”我求她,“阿萍,你是看着弟弟出世的,这个家,有我就有你,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?万事当帮帮我忙,没有她,谁来做洗熨、刷地板、揩玻璃窗?”

她仍然后娘般的嘴脸。

“要加薪水是不是?”我问。

“太太,我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我尖叫一声,“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?你是不是要跟先生睡呢?我让你。”

阿萍啐我,“要死嘛,太太,我五六十岁的人了,太太也太离谱了。”她逃进厨房去。

我伏在桌子上笑。

门铃响,美姬去开门,进来的是母亲。

“咦,”我说,“妈妈,你怎么跑了来,幸亏我没出去,怎么不让我叫司机来接你?”

“没什么事,”妈妈坐下,“子群让我来向你借只晚装手袋,说今晚有个宴会要用一用。”

我不悦,“她怎么老把母亲差来差去。”

“她公司里忙,走不开,下了班应酬又多。”

“要哪一只?”我问。

“随便吧。”母亲犹豫,“晚装手袋都一样。”

“我问问她。”拨电话到她写字楼去。

子群本人来接听,“维朗尼加·周。”她自报姓名。

我好笑,“得了女强人,是我,你姐姐。要借哪一只手袋?”

“去年姐夫送的18K金织网那只,”她说,“还有,那条思加路织锦披肩也一并借来。”

“真会挑。”

“不舍得?”

“你以为逢人都似这般小气?我交给妈妈给你,还有,以后别叫妈妈跑来跑去的。”

“妈妈有话跟你说,又赖我。姐夫呢,出了门了?”

“今天医院里开会,他早出门去了。”

“诊所生意还好吧?”

“过得去。”

“丈夫要着紧一点。”

“完了没有?我娘只给我生了一对眼睛。”

“戚三要离婚了,你知道不?”

我讶异,“好端端的为什么离婚?”

“男人身边多了几个钱,少不了要作怪。”她笑,“所以姐姐呀,你要当心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
我骂:“这子群,疯疯癫癫的十三点。”

妈妈说:“子君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我翻出手袋与披肩交给母亲,又塞一千元给她。

“子君,”母亲问我,“涓生最近对你好吗?”

“老样子,老夫老妻了,有什么好不好的,”我笑,“大哥有没有来看你们?”

“直说忙。”

我说:“搓起牌来三日三夜都有空。”

母亲说:“子君,我四个孩子中,最体贴的还是你,你大哥的生意不扎实,大嫂脾气又不好,子群吊儿郎当,过了三十还不肯结婚,人家同我说,子群同外国男人走,我难为情,不敢回答。”

我微笑,“什么人多是非?这年头也无所谓的了。”

“可是一直这样,女孩子名声要弄坏的……”

“妈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我拍拍她的肩膀。

“不用特地送我。”

“我也要出去做面部按摩。”

“很贵的吧,你大嫂也作兴这个,也不懂节省。”

我跟阿萍说:“我不在家吃午饭。”

“可是先生回来吃呢。”阿萍说。

“你陪涓生吧。”母亲忙不迭地说。

我沉吟,“但是我约了唐晶。”

母亲不悦,“你们新派人最流行女同学、女朋友,难道她们比丈夫还重要?我又独独不喜欢这个唐晶,怪里怪腔,目中无人,一副骄傲相,你少跟她来往。”

我跟阿萍说:“你服侍先生吃饭,说我约了唐小姐。”

母亲悲哀地看着我,“子君,妈劝你的话,你只当耳边风。”

我把她送出门,“妈,你最近的话也太多了一点。”

我们下得楼来,司机刚巧回来,我将母亲送了回家,自己到碧茜美容屋。

化妆小姐见了我连忙迎出来,“史太太,这一边。”

我躺在美容椅上,舒出一口气,真觉享受。女孩子在我脸上搓拿着按摩,我顿时心满意足了。这时唐晶大概在开会吧,扯紧着笑容聚精会神,笔直地坐一个上午,下班一定要腰酸背疼,难怪有时看见唐晶,只觉她憔悴,一会儿非得劝劝她不可,何必为工作太卖力,早早地找个人嫁掉算了。

“——史太太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出的人参面膏?”

我摆摆手说不要。

温暖的蒸气喷在脸上怪受用的。

只是这年头做太太也不容易,家里琐事多,虽然唐晶老说:“做主妇大抵也不需要天才吧。”但运气是绝对不能缺少的,不然唐晶如何在外头熬了这十多年。

做完了脸我看看手表,十一点三刻,洗头倒又不够时间了,不如到处逛逛。

我重新化点妆,看上去容光焕发,缓步走到置地广场。有时真怕来中环,人叠人的,个个像无头苍蝇,碰来碰去,若真的这么赶时间,为什么不早些出门呢?

满街都是那些赚千儿两千的男女,美好的青春浪费在老板的面色、打字声与饭盒子中,应该是值得同情的,但谁开心呢?

我走进精品店里,有人跟我打招呼:“史太太。”

“哦,姜太太,可好?”连忙补一个微笑。

“买衣服?”姜太太问道。

“我是难得来看看,你呢,你是长住此地的吧?”我说。

“我哪儿住得起?”

“姜太太客气了。”

我挑了两条开司米呢长裤,让店员替我把裤脚钉起。

姜太太搭讪说:“要买就挑时髦些的。”

我笑着摇摇头,“我是古老人,不喜款式。”有款式的衣服不大方。

姜太太自己在试穿灯笼袖。

我开出支票,约好售货员下星期取衣服。

“我先走一步了,姜太太。”

“约了史医生吃中饭?”她问。

“不,约了朋友,”我笑,“不比姜先生跟你恩爱呢。”

她也笑。

我步出精品店。

听人说姜先生不老实,喜欢听歌,约会小歌星消夜之类,趣味真低。但又关我什么事呢?

我很愉快地找到预订的桌子,刚叫了矿泉水,唐晶就来了。

她一袭直裙、头发梳个髻,一副不含糊的事业女性模样,我喝声彩。

“这么摩登漂亮的女郎没人追?”我笑。

她一坐下就反驳,“我没人追?你别以为我肯陪你吃午饭就是没人追,连维朗尼加·周都有人追,你担心我?”

我问:“我那个妹妹在中环到底混得怎么样了?”

“最重要是她觉得快乐。”唐晶叹口气。

我们要了简单的食物。

“最近好不好?”我不着边际地问。

“还活着,”唐晶说,“你呢,照样天天吃喝玩乐,做其医生太太?”

我抗议,“你口气善良点好不好?有一份职业也不见得对社会、对人民有大贡献。”

唐晶打量我,“真是的,咱们年纪也差不多,怎么你还似小鸡似的,皮光肉滑,我看上去活脱脱一袋烂茶渣,享福的人到底不同。”

“我享什么福?”我叫起来,“况且你也正美着呢。”

“咱们别互相恭维了,大学毕业都十三年了。”唐晶笑。

我唏嘘,“你知道今早女儿跟我说什么?她问我她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,一会儿我要陪她买胸罩去。”

唐晶倒抽一口冷气,“胸罩,我看着出生的那小宝宝现在穿胸罩了?”

“十岁就穿了,”我没那么好气,“现在天天有小男生等她上学呢。”

“多惊人,老了,”唐晶万念俱灰地挥着手,“真老了。”

我咕哝,“早结婚就是这点可怕。你看,像我,大学未毕业就匆匆步入教堂,一辈子就对牢一个男人,像他家奴才似的。”

唐晶笑,“恐怕是言若有憾而已。我等都等不到这种机会。”

“我倒是不担心我那妹子,她有点十三点,不知多享受人生,你呢?何时肯静下来找个对象?”

唐晶喝一口咖啡,长叹一声。

“如果有一件好婚事,将母亲放逐到撒哈拉也值得。”她说。

我白她一眼,“你别太幽默。”

“没有对象啊,我这辈子都嫁不了啦。”她好不颓丧。

“你将就一点吧。”我劝她。

唐晶摇摇头,“子君,我到这种年龄还在挑丈夫,就不打算迁就了,这好比买钻石手表——你几时听见女人选钻石表时态度将就?”

“什么?”我睁大了眼睛,“丈夫好比钻石表?”

唐晶笑,“对我来说,丈夫简直就是钻石表——我现在什么都有,衣食住行自给自足;且不愁没有人陪,天天换个男伴都行,要嫁的话,自然嫁个理想的男人,断断不可以滥竽充数,最要紧带(戴)得出。”

“见鬼。”我啐她。

她爽朗地笑。

我很怀疑她是否一贯这么潇洒,她也有伤心寂寞的时候吧?但忽然之间,我有点羡慕唐晶。多么值得骄傲——衣食住行自给自足。一定是辛苦劳碌的结果,真能干。

“涓生对你还好吧?”唐晶问。

“他对我,一向没话说。”

唐晶点点头,欲言还休的样子。

我安慰她,“放心,你也会嫁到如意郎君。”

唐晶看着腕上灿烂的劳力士金表,“时间到了,我得回办公室。”

我惋惜说:“我戴这只金表不好看,这个款式一定得高职妇女配用。”

唐晶向我挤挤眼,“去找一份工作,为了好戴这只表。”

我与她分手。

我看看时间,两点一刻,安儿也就要放学了。下个月是涓生的生日,我打算送他一条鳄鱼皮带做礼物。羊毛出在羊身上。还不都是他的钱,表示点心意而已。

选好皮带,走到连卡佛,安儿挽着书包已在门口等我。她真是高大,才十二岁,只比我矮两三寸,身材容貌都似十五岁。

见到我迎上来,老气横秋地说:“又买东西给弟弟?”

“何以见得?”我拢拢她的头发。

“谁都知道史太太最疼爱儿子,因爸爸是独生子,奶奶见媳妇头胎生了女儿,曾经皱过眉头,所以二胎得了儿子,便宠得像迟钝儿似的。”

“谁说的?”我笑骂,“嚼舌根。”

“阿姨说的。”

子群这十三点,什么都跟孩子们说,真无聊。

“她还讲些什么?”

“阿姨说你这十多年来享尽了福,五谷不分,又不图上进,要当心点才好。”安儿说得背书似的滑溜。

我心头一震。看牢安儿。

使我震惊的不是子群对我的妒意与诅咒。这些年来,子群在外流落,恐怕也受够了,她一向对我半真半假地讥讽有加,我早听惯,懒得理会。

使我害怕的是女儿声音中的报复意味。

这两三年来我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,她成长得太快,我已无法追随她的内心世界,不能够捕捉她的心理状况。她到底在想什么?

她怪我太爱她弟弟?我给她的时间不够?

我怔怔地看住她,这孩子长大了,她懂得太多,我应该怎样再度争取她的好感?

我当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:“你阿姨老以为女人坐办公室便是丰功伟绩,其实做主妇何尝不辛苦呢?”

“是吗?”没料到安儿马上反问,“你辛苦吗?我不觉得,我觉得你除了喝茶逛街之外,什么也没做过。家里的工夫是萍姐和美姬做的,钱是爸爸赚的,过年过节祖母与外婆都来帮忙,我们的功课有补习老师,爸爸自己照顾自己。妈妈,你做过什么?”

我只觉得浊气上涌,十二岁的孩子竟说出这种话来,我顿时喝道:“我至少生了你出来!”

百货公司里的售货员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母女。

安儿耸耸肩,“每个女人都会生孩子。”

我气得发抖。

“谁教你说这些话的?”我喝问。安儿已经转头走掉了,我急步追出去,一恍眼就不见了她。

司机把车子停在我跟前,我一咬牙上车,管她发什么疯,我先回家再说,今晚慢慢与她说清楚。

到了家我的手犹自气得发抖,阿萍来开门,我一眼看到涓生坐在客厅的中央。

“咦,你怎么在家?”我皱起眉头问。

涓生说:“我等你,中饭时分等到现在。”

“干什么?”我觉得蹊跷。

“我有话跟你说,我记得我叫你中午不要出去。” 涓生一字一字说出来,仿佛生着非常大的气。

今天真是倒霉,每个人的脾气都不好,拿着我来出气。

我解释,“可是唐晶约了我——对了,我也有话要说,安儿这孩子疯了——”

“不,你坐下来,听我说。”涓生不耐烦。

“什么事?”我不悦,“你父亲又要借钱了是不是,你告诉他,如今诊所的房子与仪器都是分期付款买的,还有,我们现住的公寓,还欠银行十多万——”

“你听我说好不好?” 涓生暴喝一声,眼睛睁得铜铃般大。

我呆住了,瞪住他。

“我只有一句话说,你听清楚了,子君,我要离婚。”

我的脑袋里“轰”的一声,“你说什么?”我失声,用手指着他,“史涓生,你说什么?”

“离婚,”涓生喃喃说,“子君,我决定同你离婚。”

我如遭晴天霹雳,退后两步,跌坐在沙发里。

我的内心乱成一片,一点情绪都整理不出来,并不懂得说话,也不晓得是否应当发脾气,我只是干瞪着涓生。

隔了很久,我告诉自己,噩梦,我在做噩梦,一向驯良,对我言听计从的涓生,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,这不是真的。

涓生走过来,扶住我的双肩。他张开口来,我听得清清楚楚,他说:“子君,我已找好了律师,从今天起,我们正式分居,我已经收拾好,我要搬出去住了。”

我接不上气,茫然问:“你搬出去?你要搬到哪里去?”

“我搬到‘她’家里去。”

“‘她’是谁?”

涓生讶然,“你不知道?你竟不知道我外头有人?”

“你——外头有人?”我如被他当胸击中一拳。

涓生说:“天呀,全世界的人都知道,连安儿都知道,这孩子没跟我说话有两三个月了,你竟然不晓得?我一直以为你是装的。”

我渐渐觉得很疼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拍我的心,我缓缓知道事情的真相,涓生外面有了女人——也许不止短时间了——全世界人都知道——独独我蒙在鼓里——连十二岁的女儿都晓得——涓生要与我离婚——

我狂叫了一声,用手掩着耳朵,叫了一声又一声。

涓生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,他一声不响地走进房内,出来的时候,他提着一只衣箱。

“你到哪里去?”我颤声问,“你不能走。”

涓生放下衣箱,“子君,你冷静点,这件事我考虑良久,我不能再与你共同生活,我不会亏待你,明天再与你详谈。”他说这番话像背书般流利。

“天呀。”我叫,“这只皮箱是我们蜜月时用的,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?”

“妈妈,让他走。”

我转头,看见安儿站在我身后。

“爸爸,你的话已经说完,你可以走了。”安儿坚定地面对她父亲,“何必等着看妈妈失态?”

涓生对于安儿有点忌惮,他低声问:“你不恨爸爸吧,安儿?”

安儿顶撞他,“我恨不恨你,你还关心吗?你走吧,我会照顾妈妈的。”

涓生咬咬牙,一转身开门出去了。

阿萍与美姬手足无措地站在我们面前,脸色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似的。

安儿沉下脸对她们说:“你们快去做事,萍姐,倒杯热茶给太太。”

我跟自己说:“这不是真的,这不是真的。”脑袋一片混沌,我顺手抓住了安儿的手,当安儿像浮泡似的。

我无助地抬起头看安儿,她澄清的眼睛漠无表情,薄嘴唇紧紧地抿着。

我无力地说:“安儿,你爸爸疯了,去把奶奶找来,快,找奶奶来。”

阿萍斟来了热茶,被我用手一隔,一杯茶顿时倒翻在地。

“妈妈,你静静,找奶奶来是没有用的,爸爸不要你了。”安儿冷冰冰地说。

他不要我了?我呆呆地想:这怎么可能呢?去年结婚十二周年日,他才跟我说:“子君,我爱你,即使要我重新追求你,我也是愿意的。”

我的手瑟瑟发抖,他不要我了?怎么可能呢,他多年来没有一点坏迹……

阿萍又倒出茶来,我就安儿手喝了一口。

安儿问我:“我找晶姨来好不好?”

我点点头,“好,你找她来陪我。”

安儿去打电话了,我定定神。

他外头有人?谁?连安儿都知道?到底是谁?

安儿过来说:“晶姨说她马上来。”

我问:“安儿,你爸爸的女朋友是准?”

安儿撇撇嘴,“是冷家清的母亲。”

“谁是冷家清?”

“我的同学冷家清,去年圣诞节舞会我扮仙子,她扮魔鬼的那个。”

我缓缓记忆起来,“冷家清的母亲不是电影明星吗?叫——”

“辜玲玲。”安儿恨恨地说,“不要脸,见了爸爸就缠住他乱说话。”

“电影明星?”我喃喃地说,“她抢了我的丈夫?”

可恨我对辜玲玲一点印象也没有,这些日子来我是怎么搞的?连丈夫有外遇也不知道。

涓生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不正常的地方。日间他在诊所工作八小时,晚间有时出诊,周末有时候到医院做手术,十多年了,我不能尾随他去行医,夫妻一向讲的是互相信任。

我没有做错什么呀,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不要涓生担心,他只需拿家用回来,要什么有什么,买房子装修他从来没操过心,都由我来奔波,到外地旅行,飞机票行李一应由我负责,孩子找名校,他父母生日摆寿宴,也都由我策划,我做错了什么?

到外头应酬,我愉快和善得很,并没有失礼于他,事实上每次去宴会回来,他总会说:“子君,今天晚上最美丽的女人便是你。”我打扮得宜,操流利英语,也算是个标准太太,我做错了什么?我不懂。

至于在家,我与涓生一向感情有交流,我亦是个大学生,他虽然是个医生,配他也有余,不至于失礼,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?

我呆呆地从头想到尾,还是不明白,涓生挂牌出来行医,还是最近这三年的事,我跟他住在医院宿舍也足足住了十年,生活算不得豪华,身边总共只一个阿萍帮手,自己年轻,带着两个孩子,艰难挨过一阵子,半夜起床喂奶自然不在话下,生安儿的时候,涓生当夜更,直到第二天才到医院来看我,阵痛时还不是一个人熬着。

就算我现在有司机有用人,事前也花过一片心血,也是我应该得到的,况且涓生现在也不是百万富翁,刚向银行贷款创业……

而他不要我了。

他简简单单、清爽磊落地跟我说:“子君,我要同你离婚。”然后就收拾好皮箧行李,提起来,开门就走掉了。

他搬去同她住。

十多年的夫妻,恩爱情义,就此一笔勾销。

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?看别人离离合合,习以为常,但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?

安儿推我一下,“妈妈,你说话呀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惊恐。

我回过神来。我的女儿才十二岁,儿子才八岁,我以后的日子适应吗,叫我怎么过?我如坠下无底深渊,身体飘飘荡荡,七魂三魄悠悠,无主孤魂似的空洞洞。

忽然我想起,四点半了,平儿呢,他哪里去了?怎么没放学回来?

“平儿呢?”我颤声问道。“平儿到奶奶家去玩。”安儿答道。

“呵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
涓生连女儿跟儿子都不要了。

他多么疼这两个孩子,那时亲自替婴孩换尿布,他怎么会舍得骨肉分离。

一切一切因素加在一起,涓生离开这个家庭是不可能的事,他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。

他只是吓我的,我得罪了他,约好了陪他吃午饭又跑去见唐晶,他生气了,故此来这么一招,一定是这样的。

但随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有这样的事,只因我没陪他吃午饭?

我慢慢明白过来,涓生变心了,我那好丈夫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,一切已经成过去,从此他再也不关心我的喜怒哀乐。他看不到遥远的眼泪。

我的目光投向窗外,今天与昨天没有什么两样,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冬日。快圣诞了,但是南国的冬天往往只能加一件毛衣,令人啼笑皆非。

今天我还兴致勃勃地出去吃饭聊天购物,回到家来,已经成了弃妇。

太快了,涓生连一次警告也不给我,就算他不满我,也应该告诉一声,好让我改造。

他竟说走就走,连地址电话都没留一个,如此戏剧化,提起箱子就跑掉。

我罪不至此,他不能这样对我。

彷徨慌张之后,跟着来的是愤怒了。

我要与他说个明白,我不能死不瞑目。

我霍地站起来。

安儿跑去开门,是唐晶来了。

“什么事,安儿?”唐晶安慰她,“别怕,有我一到,百病消散,你母亲最听我的。”

“唐晶。”我悲苦地看着她。

“子君,你怎么面如死灰?”她惊问,“刚才不还是好好的?”

“唐晶,涓生收拾行李走了,他决定与我离婚。”

“你先坐下,”唐晶镇静地说,“慢慢说。”她听了这消息丝毫不感意外。

我瞪着她,“是那个电影明星辜玲玲。”

唐晶点点头。

“你早知道了?”我绝望地问,“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?”

唐晶静静地说:“子君,真的几乎人人都知道,史涓生与辜玲玲早在一年前就认识,出双入对也不止大半年,怎么就你一人蒙在鼓里?”

我如坠入冰窖里似的。

“人人只当你心里明白,故意忍耐不出声,变本加厉地买最贵的衣料来发泄。老实说,涓生跟我不止一次谈论过这问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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